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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唐] 杜甫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zhuǎn)拙。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居然成?落，白首甘契闊。
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nèi)熱。
取笑同學(xué)翁，浩歌彌激烈。
非無江海志，蕭灑送日月。
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
當(dāng)今廊廟具，構(gòu)廈豈云缺。
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
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
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以茲悟生理，獨(dú)恥事干謁。
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
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jié)。
沈飲聊自適，放歌頗愁絕。
歲暮百草零，疾風(fēng)高岡裂。
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fā)。
霜嚴(yán)衣帶斷，指直不得結(jié)。
凌晨過驪山，御榻在??。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
瑤池氣郁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歡娛，樂動殷??。
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
圣人筐篚恩，實(shí)欲邦國活。
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zhàn)栗。
況聞內(nèi)金盤，盡在衛(wèi)霍室。
中堂舞神仙，煙霧散玉質(zhì)。
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
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
群冰從西下，極目高?兀。
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撐聲??。
行旅相攀援，川廣不可越。
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fēng)雪。
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
入門聞號?，幼子饑已卒。
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
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
豈知秋未登，貧窶有倉卒。
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
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
默思失業(yè)徒，因念遠(yuǎn)戍卒。
憂端齊終南，?洞不可掇。
　　在杜甫的五言詩里，這是一首代表作。杜甫自京赴奉先縣，是在天寶十四載（755）的十月、十一月之間。是年十月，唐玄宗攜楊貴妃往驪山華清宮避寒，十一月，安祿山即舉兵造反。杜甫途經(jīng)驪山時(shí)，玄宗、貴妃正在大玩特玩，殊不知安祿山叛軍已鬧得不可開交。其時(shí)，安史之亂的消息還沒有傳到長安，然而詩人途中的見聞和感受，已經(jīng)顯示出社會動亂的端倪。所以千載以后讀了這首詩，誠有“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之感。詩人敏銳的觀察力，不能不為人所嘆服。
　　原詩五百字，可分為三大段。開頭至“放歌破愁絕”為第一段。這一段千回百折，層層如剝蕉心，出語的自然圓轉(zhuǎn)，雖用白話來寫很難得超過它。
　　杜甫舊宅在長安城南，所以自稱杜陵布衣�！袄洗笠廪D(zhuǎn)拙”，猶俗語說“越活越回去了”；怎樣笨拙法呢？偏要去自比稷與契這兩位虞舜的賢臣，所志如此迂闊，豈有不失敗之理。?（ｈｕò獲）落，即廓落，大而無當(dāng)，空廓而無用之意�！熬尤怀�?落”，即果然失敗了。契闊，即辛苦。自己明知定要失敗，卻甘心辛勤到老。這六句是一層意思，自嘲中帶有幽憤，下邊更逼進(jìn)了一步。人雖已老了，卻還沒死，只要還未蓋棺，就須努力，仍有志愿通達(dá)的一天，口氣是非常堅(jiān)決的。孟子說，“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猶己饑之也，是以若是其急也�！崩隙抛员瑞⑵�，所以說“窮年憂黎元”，盡自己的一生，與萬民同哀樂，衷腸熱烈如此，自不免為同學(xué)老先生們所笑。他卻毫不在乎，只是格外慷慨悲歌。詩到這里總為一小段，下文便轉(zhuǎn)了意思。
　　隱逸本為士大夫們所崇尚。老杜說，我難道真這樣的傻，不想瀟灑山林，度過時(shí)光嗎？無奈生逢堯舜之君，不忍走開罷了。從這里又轉(zhuǎn)出意思來，既生在堯舜一般的盛世，當(dāng)然人才濟(jì)濟(jì)，難道少你一人不得嗎？構(gòu)造廊廟都是磐磐大才，原不少我這樣一個(gè)人，但我卻偏要挨上來。為什么這樣呢？這說不上什么原故，只是一種脾氣性情罷了，好比向日葵老跟著太陽轉(zhuǎn)呀。忠君愛國發(fā)乎天性，固然很好，不過卻也有一層意思必須找補(bǔ)的。世人會不會覺得自己過于熱中功名，奔走利祿？所以接下去寫道：為個(gè)人利益著想的人，象螞蟻似的能夠經(jīng)營自己的巢穴；我卻偏要向滄海的巨鯨看齊，自然把生計(jì)都給耽擱了。自己雖有用世之心，可是因?yàn)樾哂诟芍]，直到現(xiàn)在還辛辛苦苦，埋沒風(fēng)塵。
　　下面又反接找補(bǔ)。上文說“身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但即堯舜之世，何嘗沒有隱逸避世的，例如許由、巢父。巢、由是高尚的君子，我雖自愧不如，卻也不能改變我的操行。這兩句一句一折。既不能高攀稷契，亦不屑俯就利祿，又不忍象巢、由跳出圈子去逃避現(xiàn)實(shí)，只好飲酒賦詩。沉醉或能忘憂，放歌聊可破悶。詩酒流連，好象都很風(fēng)雅，其實(shí)是不得已呵。詩篇開首到此，進(jìn)退曲折，盡情抒懷，熱烈衷腸非常真實(shí)。
　　第二段從“歲暮百草零”至“惆悵難再述”。這一段，記敘描寫議論并用。首六句敘上路情形，在初冬十月、十一月之交，半夜動身，清早過驪山，明皇貴妃正在華清宮。“蚩尤”兩句舊注多誤。蚩尤嘗作霧，即用作霧之代語，下云“塞寒空”分明是霧。在這里，只見霧塞寒空，霧重故地滑。溫泉蒸氣郁勃，羽林軍校往來如織。驪宮冬曉，氣象萬千。寥寥數(shù)筆，寫出了真正的華清宮。“君臣留難娛，樂動殷膠葛”兩句亦即白居易《長恨歌》所云“驪宮高處入青云，仙樂風(fēng)飄處處聞”。說“君臣留歡娛”，輕輕點(diǎn)過，卻把唐明皇一起拉到渾水里去。然則上文所謂堯舜之君，真不過說說好聽，遮遮世人眼罷了。
　　“彤庭”四句，沈痛極了。一絲一縷都出于女工之手，朝廷卻用橫暴鞭撻的方式攫奪來。然后皇帝再分賞群臣，叫他們好好地為朝廷效力。群臣如果忽視了這個(gè)道理，辜負(fù)國恩，豈不等于白扔了嗎？然而??諸公，莫不如此，詩人心中怎能平靜！“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句中“如”、“豈”兩個(gè)虛詞，一進(jìn)一退，逼問有力。百姓已痛苦不堪，而朝廷之上卻擠滿了這班貪婪庸鄙、毫無心肝的家伙，國事的危險(xiǎn)真象千鈞一發(fā)，仁人之心應(yīng)該戰(zhàn)栗的。
　　“況聞”以下更進(jìn)了一步�！奥劇闭咛摂M之詞，宮禁事秘，不敢說一定。豈但文武百官如此，“中樞”、“大內(nèi)”的情形又何嘗好一些，或者更加厲害吧。聽說大內(nèi)的奇珍異寶都已進(jìn)了貴戚豪門，此當(dāng)指楊國忠之流�！爸刑谩眱删洌瑢懨廊巳缬�，被煙霧般的輕紗籠著，指虢國夫人，還是楊玉環(huán)呢？這種攻擊法，一步逼緊一步，離唐明皇只隔一層薄紙了。
　　似乎不宜再尖銳地說下去，故轉(zhuǎn)入平鋪。“?客”以下四句兩聯(lián)，十字作對，謂之隔句對，或扇面對，調(diào)子相當(dāng)?shù)丶u緩。因意味太嚴(yán)重了，不能不借藻色音聲的曼妙渲染一番，稍稍沖淡。其實(shí)，紆緩中又暗蓄進(jìn)逼之勢。貂鼠裘，駝蹄羹，霜橙香橘，各種珍品盡情享受，酒肉凡品，自任其臭腐，不須愛惜的了。
　　文勢稍寬平了一點(diǎn)兒，緊接著又大聲疾呼：“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老杜真是一句不肯放松，一筆不肯落平的。這是傳誦千古的名句。似乎一往高歌，暗地卻結(jié)上啟下，令人不覺，《鏡銓》夾評“拍到路上無痕”，講得很對。驪山宮裝點(diǎn)得象仙界一般，而宮門之外即有路倒尸。咫尺之間，榮枯差別如此，那還有什么可說的？是的，不能再說，亦無須再說了。在這兒打住，是很恰當(dāng)?shù)摹?br />　　第三段從“北轅就涇渭”至末尾。全篇從自己憂念家國說起，最后又以自己的境遇聯(lián)系時(shí)局作為總結(jié)�！霸亼选眱勺滞ㄘ炄�篇。
　　“群冰”以下八句，敘述路上情形。首句有“群冰”“群水”的異文。仇注“群水或作群冰，非。此時(shí)正冬，冰凌未解也。”此說不妥，此詩或作于十月下旬，正不必泥定仲冬。作群冰，詩意自愜。雖冬寒，高水激湍，故冰猶未合耳。觀下文“高?�！薄奥�??”，作冰為勝。這八句，句句寫實(shí)，只“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兩句，用共工氏怒觸不周山的典故，暗示時(shí)勢的嚴(yán)重。
　　接著寫到家并抒發(fā)感慨。一進(jìn)門，就聽見家人在號?大哭，這實(shí)在是非常戲劇化的�！坝鬃羽I已卒”，“無食致夭折”，景況是凄慘的。“吾寧舍一哀”，用《禮記?檀弓》記孔子的話：“遇于一哀而出涕，予惡夫涕之無從也�！薄吧帷弊钟懈钌岱艞壍囊馑�，說我能夠勉強(qiáng)達(dá)觀自遣，但鄰里且為之嗚咽，況做父親的人讓兒子生生的餓死，豈不慚愧。時(shí)節(jié)過了秋收，糧食原不該缺乏，窮人可還不免有倉皇挨餓的。象自己這樣，總算很苦的了。是否頂苦呢？倒也未必。因?yàn)樗�大小總是個(gè)官兒，照例可以免租稅和兵役的，尚且狼狽得如此，一般平民擾亂不安的情況，自必遠(yuǎn)遠(yuǎn)過于此。弱者填溝壑，強(qiáng)者想造反，都是一定的。想起世上有多少失業(yè)之徒，久役不歸的兵士，那些武行腳色已都扎扮好了，只等上場鑼響，便要真殺真砍，大亂之來已迫眉睫，自然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與終南山齊高，與大海接其混茫了。表面看來，似乎窮人發(fā)癡，癡人說夢，那知過不了幾日，漁陽鼙鼓已揭天而來了，方知詩人的真知灼見��！
　　這一段文字仿佛閑敘家常，不很用力，卻自然而然地于不知不覺中已總結(jié)了全詩，極其神妙。結(jié)尾最難，必須結(jié)束得住，方才是一篇完整的詩。他思想的方式無非“推己及人”，并沒有什么神秘。結(jié)合小我的生活，推想到大群；從萬民的哀樂，定一國之興衰，自然句句都真，都會應(yīng)驗(yàn)的。以文而論，固是一代之史詩，即論事，亦千秋之殷鑒矣�！　�
(俞平伯)
　　【朱注】《舊書?玄宗紀(jì)》：天寶十四載，冬十月，上幸華清宮。十一月丙寅，祿山反。公赴奉先時(shí)，玄宗正在華清宮，所以詩中言驪山事特詳。十一月九日，祿山反書至長安，玄宗猶來信，故詩中但言歡娛聚斂，亂在旦夕，而不及祿山反狀。【錢箋】《長安志》：蒲城縣，秦名重泉，后魏白水，又改蒲城。開元四年，建睿宗橋陵，改為奉先縣，隸京兆府。十七年，升為赤縣。《志》又云：奉先縣西南王至京兆府二百四十里。

　　杜陵有布衣①，老大意轉(zhuǎn)拙②。許身一何愚③，竊比稷與契④。居然成?落⑤，白首甘契闊⑥。蓋棺事則已⑦，此志常覬豁⑧。

　�、佟稘h?地理志》杜陵注：古杜伯國，漢宣帝葬此，因曰杜陵，在長安南五十里�！抖乓堋罚洪L安城東有霸陵，文帝所葬，霸南五里即樂游原，宣帝筑以為陵，曰杜陵。杜陵東南十余里，又有一陵差小，許后所葬，謂之少陵。其東即杜曲，陵西即子美舊宅，自稱少陵野老以此。布衣、老大，注別見。②《書》：“作偽心勞日拙。”③《史記?聶政傳》：“身未敢以許人�！�古詩《陌上�！罚骸笆咕�一何愚�！雹芨`比，見《論語》。《上林賦》：“家家自以為稷契。”⑤庾信詩：“居然未肯歸�！薄肚f子》：“瓠落無所容�！彼抉R注云：“瓠，布?。落，零落�！睆�?注：“?落，廓落也�！雹揎�含賦序：“白首無聞�！薄对姟罚骸八郎�契闊�！弊ⅲ骸捌蹰�，勤苦也�！备狄阍姡骸捌蹰熧硪梗�庶不懈忒。”⑦《韓詩外傳》：孔子曰：“學(xué)而不已，闔棺乃定�！薄端螘�》：劉毅曰：“大丈夫蓋棺事乃定矣�！雹嗯嗽涝姡骸按酥倦y具紀(jì)�！避鲪偂稘h論》：“眾庶覬其名跡�！庇J，希幸也。庾信詩，“有情何可豁�！�

　　窮年憂黎元①，嘆息腸內(nèi)熱②。取笑同學(xué)翁③，浩歌彌激烈④。非無江海志⑤，蕭灑送日月⑥。生逢堯舜君⑦，不忍便永訣⑧。當(dāng)今廊廟具⑨，構(gòu)廈豈云缺⑩？葵藿傾太陽(11)，物性固難奪(12)。
①謝靈運(yùn)詩：“窮年迫憂患。”《谷永傳》：“天下黎元，咸安家樂業(yè)�！雹凇肚f子》：“我其內(nèi)熱與�！雹坳憴C(jī)詩：“無以肉食資，取笑葵與藿�！薄读信畟鳌罚好献谕瑢W(xué)共處。④《楚辭》：“浩歌?兮激烈�！雹荨肚f子》：“江海之士，山谷之人，輕天地細(xì)萬物而獨(dú)往者也。”⑥宗炳詩：“志氣洞蕭灑。”⑦《南史》：武帝謂蜀士李膺曰：“今李膺何如昔李膺。”對曰：“今勝昔�！眴柶涔剩瑢υ�；“昔事桓靈之主，今逢堯舜之君。”薛孝通聯(lián)句：既逢堯舜君，愿上萬年壽�！雹唷秳e賦》：“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⑨《叔孫通傳贊》：“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枝。”⑩潘尼詩：“廣夏構(gòu)眾材�！�(11)葵藿，自比致君之念。曹植表：“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回光，然終向之者，誠也�！�(12)《韓詩外傳》：“不害物性。”

　　顧惟螻蟻輩①，但自求其穴。胡為慕大鯨②，輒擬偃溟渤③？以茲悟生理④，獨(dú)恥事干謁⑤。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⑥。終愧巢與由⑦，未能易其節(jié)。沉飲聊自遣⑧，放歌破愁絕⑨。

　�、兕�，念也。《尸子》：“螻蟻之穴，無不滿焉。”②《海賦》：“其色則橫海之鯨，突?孤游，戛巖■，偃高濤�！雹埘U照詩：“穿池類溟渤�！雹茱�康《養(yǎng)生論》：“悟生理之易失�！雹葚Ｘ�，即契闊之意。⑥《班固傳》：“令塵埃之中，永無荊山汩羅之恨�！雹摺陡呤總鳌罚撼哺�，堯時(shí)人也，山居，以樹為巢而寢其上，故號曰巢父。許由，槐里人也，堯讓天下于由，不受而逃，由告巢父，巢父曰：“何不隱汝形，藏汝光，非吾友也�！睋羝溻叨�下之。阮簿詩：“巢由抗高節(jié)�！雹囝佈又�《五君詠》：“韜精日沉飲，誰知非荒宴�！雹峁艠犯�有《放歌行》。公詩“愁破崖寺古”，又“愁破是今朝”，又“益破旅愁凝”�！抖乓堋纷髌瞥顬槭�，若云類愁絕，語反稚矣。

　　歲暮百草零①，疾風(fēng)高岡裂②。天衢陰崢嶸③，客子中夜發(fā)④。霜嚴(yán)衣帶斷⑤，指直不能結(jié)⑥。凌晨過驪山⑦，御榻在??⑧。

　　中四段，自京赴奉先，記中途所見之事。此則過驪山而有慨也。歲暮陰風(fēng)，將涉仲冬矣。夜發(fā)晨過，去京止六十里也。
①《詩》：“歲聿云暮。”《楚辭》：“百草育而不長�！雹凇堕L門賦》：“天飄飄而疾風(fēng)�！薄对姟罚骸坝诒烁邔��！雹邸段骶┵x》：“思于天衢。”《三都賦》：“南北崢嶸�！惫�詩常用崢嶸：“旅食歲崢嶸”，年高也；“崢嶸赤云西”，云高也；“天衢陰崢嶸”，陰盛也。④《史記?范睢傳》：“謁君再毋與客子俱來乎？”鮑照詩：“行子中夜飯�！卑l(fā)，啟行也。⑤古詩：“嚴(yán)霜切我肌�！庇衷姡骸耙聨�日已緩�！雹蕖蹲髠鳌罚骸耙掠薪Y(jié)�！雹吡汉單牡墼姡骸傲璩抗饩胞��！薄跺居钣洝罚骸绑P山，在昭應(yīng)縣東南二里，即藍(lán)田山也。《雍錄》：溫泉在驪山。秦漢隋唐皆常游幸，惟玄宗特侈。蓋即山建立百司庶府，各有寓止，于十月往，至歲盡乃還宮。又緣楊妃之故，其奢蕩益著，大抵宮殿包裹驪山，而繚墻周遍其外，觀風(fēng)樓下，又有夾城可通禁中。⑧北齊趙彥深位位司徒，每引見，或升御榻�！段骶┵x》：“托喬基于山岡，直?霓以高居�！蹦蓿�讀魚列切。《集韻》：?，亦作..，通作霓。??，山高貌。

　　蚩尤塞寒空①，蹴踏崖谷滑②�，幊貧庥袈散�，羽林相摩戛④。君臣留歡娛⑤，樂動殷膠葛⑥。賜浴皆長纓⑦，與宴非短褐⑧。
①《韓子》：黃帝駕象車，異方并轂，蚩尤居前�！痘视[》：蚩尤冢，在東邵壽張縣闞鄉(xiāng)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氣出，如匹練帛，民名為蚩尤旗。【錢箋】此正十一月初，借蚩尤以喻兵象也。唐太宗詩：“寒空碧霧凝�！弊谠姡骸昂�空碧霧凝�！雹凇额^陀寺碑》：“崖谷共清，風(fēng)泉相渙�！睆埰阶印赌隙假x》：“蹴踏咸陽�！雹郜幊兀�注見二卷。《江賦》：“氣?渤以霧杳，時(shí)郁律其如煙�！雹堋短茣�要》：垂拱元年，置羽林軍。⑤江淹詩：“太平多歡娛。”⑥《上林賦》：“張樂乎膠葛之寓。”注：“膠葛，廣大貌�！惫�璞注：“曠然深貌也。”《南都賦》：“其山則崆???�！弊ⅲ骸吧绞�高峻貌。”曾曰：“膠?，亂貌�！睏钚邸督怆y》：“?膠葛，騰九閎�！鳖亷煿徘f：“膠葛，上清之氣也�！雹摺睹骰孰s錄》：上嘗于華清宮中，置長湯數(shù)十，賜從臣浴�！督蜿栭T詩注》：宮內(nèi)除供奉兩湯外，更有湯十六所，長湯每賜諸嬪御，其修廣與諸湯不侔。江淹詩：“長纓皆俊人。”⑧短褐，注見一卷。

　　彤庭所分帛①，本自寒女出②。鞭撻其夫家③，聚斂貢城闕④。圣人筐篚恩⑤，實(shí)愿邦國活⑥。臣如忽至理⑦，君豈棄此物⑧。多士盈朝廷⑨，仁者宜戰(zhàn)栗⑩。
①《西京賦》：“玉階彤庭�！彼沃畣栐姡骸百n金分帛奉恩輝。”②郭泰機(jī)詩：“皎皎白素絲，織為寒女衣。”③魏收檄
　　況聞內(nèi)金盤①，盡在衛(wèi)霍室②。中常有神仙③，煙霧蒙玉質(zhì)④。暖客貂鼠裘⑤，悲管逐清瑟⑥。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⑦。朱門酒肉臭⑧，路有凍死骨⑨。榮枯咫尺異⑩，惆悵難再述(11)。

　�、佟逗鬂h?馬融傳》：“北轅反旆�！雹诹汉單牡邸读T雍州恩教》：“植柳官渡，尚或依然。”《長安志》：涇陽縣有涇水渡九，正直西京之北。曹植詩：“改轍登高岡�！雹廴核�或作群冰，非。此時(shí)正冬，冰凌未解也�！局熳ⅰ繘芪贾T水，皆從隴西而下，故疑來自崆峒。④梁元帝《玄覽賦》：“試極目乎千里。⑤地志：涇水發(fā)源安定郡開頭山，即崆峒山。⑥《水經(jīng)注》：張華敘東方朔《神異經(jīng)》曰：“昆侖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列子》：共工氏怒而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今按：山陽縣有天柱山，屬長安境內(nèi)�！抖乓堋罚禾熘�折，乃隱語，憂國家將覆也。⑦江總詩：“秦川心斷絕，何悟是河梁�！雹嘀�撐，注見《慈恩寺塔》詩。枝撐，河梁交柱。??，橋動有聲也。李賀《神弦曲》：“海神山鬼來座中，紙錢??鳴飆風(fēng)。”??，蓋唐人方言也。⑨《西溪叢語》：唐李濟(jì)翁《資暇錄》云：古使字作李�！蹲髠鳌匪�言行李，乃是行使，后人誤為李字。《傳》曰：“行李之往來，供其困乏�！倍蓬A(yù)注，“李，使人也�！庇衷唬骸耙嗖皇挂唤樾欣�，告于寡君�！弊ⅲ骸靶欣�，行人也�！庇衷唬骸靶欣碇�命，無月不至�！弊ⅲ骸靶欣�，使人通聘問者�！被蜓岳�，或言理，皆謂行使也。但文其詞則謂之行李，亦作理耳，知非改古文為李也。濟(jì)翁不言李出何書。劉孝威《結(jié)客少年場》詩：“少年李六郡，遨游遍五都�！崩钭肿魇挂�，亦一證也。袁山松《山川記》：“行者攀援，牽蘿帶索�！雹怩U照詩：“川廣每多懼�！�

　　老妻寄異縣①，十口隔風(fēng)雪②。誰能久不顧③？庶往共饑渴④。入門聞號?⑤，幼子餓已卒⑥。吾寧舍一哀⑦，里巷亦嗚咽⑧。所愧為人父⑨，無食致夭折⑩。豈知秋禾登(11)，貧窶有倉卒(12)。

　�、佟秴窃酱呵铩罚涸酵趿顗颜邿o娶老妻。古樂府：“他鄉(xiāng)各異縣，展轉(zhuǎn)不相見�！碑惪h，指奉先。②古詩：“前日風(fēng)雪中。”③《詩》：“不顧其后。”④張望詩：“六時(shí)疲饑渴。”⑤孔融詩：“入門望愛子�！薄兑住罚骸跋忍�?而后笑。”⑥《禮記》：幼子常視毋誑。⑦又：孔子之衛(wèi)，通舊館人之喪，入而哭之，遇于一哀而出涕。⑧蔡琰詩：“行路亦嗚咽�！雹帷洞髮W(xué)》：為人父。⑩庾信《傷心賦》：“至于繼體，多從天折�！薄蹲髠鳌罚鹤赢a(chǎn)曰：“札瘥夭昏�！笔秦矠樯偎酪��！稘h書?五行志》：父喪子曰折。(11)《月令》：“孟秋之月，農(nóng)乃登谷�！�(12)《詩》：“終窶且貧�！辈苤苍姡骸皞}卒骨肉情�！眰}卒，謂夭折。

　　生常免租稅①，名不隸征伐②。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③。默思失業(yè)徒④，因念遠(yuǎn)戍卒⑤。憂端齊終南⑥，?洞不可掇⑦。

　�、贊h文帝詔：“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②漢光武詔：“將兵征伐。”張悛《置守冢人表》：“今為平民�！雹蹌⑾颉毒艊@》：“風(fēng)騷屑以搖木兮�！彬}屑，紛擾之貌。④《谷永傳》：“百姓失業(yè)流散�！雹荨哆^秦論》：陳涉以戍卒散亂之眾數(shù)百。⑥謝靈運(yùn)詩：“顧己識憂端。”⑦《淮南子》：“未有天地，鴻??洞。”許慎注：“?，讀作項(xiàng)�！敝懿疁卦唬簹�?洞未分之貌。獨(dú)孤及《觀�！吩姡�“?洞吞百谷，周流無四垠�！眲t?洞，乃水勢洶涌之貌。此承憂端來，是憂思煩懣之意。【趙注】謂比世亂者，未然。曹操樂府：“明明如月，何時(shí)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焙�夏客曰：詩凡五百字，而篇中敘發(fā)京師，過驪山，就涇渭，抵奉先，不過數(shù)十字耳。余皆議論感慨成文，此最得變雅之法而成章者也。又曰：《赴奉先詠懷》，全篇議論，雜以敘事�！侗闭鳌穭t全篇敘事，雜以議論。蓋曰詠懷，自應(yīng)以議論為主；曰北征，自應(yīng)以敘事為主也。

　　《庚溪詩話》：士人程文，窮日力作一論，不限聲律，不拘詩句，尚罕得反復(fù)折難，使其理判然者。觀《赴奉先詠懷》五百言，乃聲律中老杜一篇心跡論也。自“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zhuǎn)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其心術(shù)祈向，自是稷契等人�！案F年憂黎元，嘆息腸內(nèi)熱”，與饑渴由己者何異。然嘗為不知者所病，故曰：“取笑同學(xué)翁�！笔啦晃抑�而所守不變，故曰：“浩歌彌激烈�！庇衷啤胺菬o江海志，蕭灑送日月。當(dāng)今廊廟具，構(gòu)廈豈云缺�？�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言非不知隱遁為高，亦非以國無其人也，特廢義亂倫有所不忍�！耙云澪蛏�理，獨(dú)恥事干謁”，言志大術(shù)疏，未始阿附以借勢也。為下士所笑，而浩歌自若，皇皇慕君，而雅志棲遁，既不合時(shí)，而又不少低屈，皆設(shè)疑互答，屢致意焉，非巨刃有余孰能之乎？中間鋪敘間關(guān)酸辛，宜不勝其戚戚，而“默思失業(yè)徒，因念遠(yuǎn)戍卒”，所謂憂在天下，而不為一己失得也。禹稷顏?zhàn)樱�不害為同道，少陵之跡江湖而心稷契，豈為過哉。孟子曰：“窮則獨(dú)善其身，達(dá)則兼善天下。”其窮也，未嘗無志于國與民。其達(dá)也，未嘗不抗其易退之節(jié)。蚤謀先定，出處一致矣。是詩先后周復(fù)，正合乎此，昔人目《元和賀雨》詩為諫書，余特目此詩為心跡論也。

　　《■溪詩話》：《孟子》七篇，論君與民者居半，其余欲得君，蓋以安民也。觀杜陵：“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nèi)熱�！薄昂鸀閷⒛耗辏瑧n世心力弱。”《宿花石戍》云：“誰能扣君門，下令減征賦�！薄都陌貙W(xué)士》云：“幾時(shí)高議排金門，各使蒼生有環(huán)堵�！睂幜睢拔釓]獨(dú)破受凍死亦足”，而志在“大庇天下寒士”，其仁心廣大，異夫求穴之螻蟻輩，真得孟子所存矣。東坡先生問老杜何如人。或言似司馬遷，但能名其詩爾。愚謂老杜似孟子，蓋原其心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子美高自稱許，有乃祖之風(fēng)。上書明皇云：“臣之述作，沉郁頓挫，揚(yáng)雄、枚皋可?及�！薄秹延巍吩�，則自比于崔、魏、班、揚(yáng)。又云：“氣?屈賈壘，目短曹劉墻。”《贈韋左丞》則曰：“賦料揚(yáng)雄敵，詩看子建親�！备σ栽娦塾跁r(shí)，自比諸人，誠未為過，至“竊比稷與契”，則過矣。唐史氏稱甫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豈自比稷契而然耶？至云：“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斯時(shí)伏青蒲，廷爭守御床�！逼渲宜|固自可嘉也。

　　盧世..曰：《赴奉先》及《北征》，肝腸如火，涕淚橫流，讀此而不感動者，其人必不忠。

　　今按：《北征》詩尚帶率語，如“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shù)日”，“瘦妻面復(fù)光，癡女頭自櫛”。將真情實(shí)事，信筆寫來。黃徹謂：如轉(zhuǎn)石于千仞之山，勢也。學(xué)者尤之過甚，亦未窺其遠(yuǎn)大者耳。若此詩悲愁激切，而語皆雅飭，更無疵句可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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