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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利班談?wù)撊�提柏斯或島上的自然神學(xué)

[英國]勃朗寧

“你想我恰和你一樣”

〔這正是白天最熱時，他要趴下，

肚皮朝下，趴在滿是爛泥的坑里，

胳膊肘撐開，握拳支住他的下巴，

他的腳在涼快的泥漿里踢蹬，

他感到有些小淘氣們在他背上跑，

在臂彎里溜進(jìn)溜出，弄得他笑起來;

他上面的一棵南瓜藤，蓋著山洞頂,

好像眉毛蓋著眼睛，它爬下來

摸他的頭發(fā)、胡子，呵他的癢，

時而落下一朵花，里面藏只蜜蜂，

時而來個果子，一口咬住，嘎吱嘎吱嚼。

他朝洞外望大海，陽光在海上

掃來，掃去，直到織成個蜘蛛網(wǎng)

(一張火網(wǎng)，大魚有時會把它沖破，)

他對自己談?wù)勗挘�隨心所欲地

談那一位&mdash,傷感愛情;—他老娘稱為神的那一位。

因為談他的事，要是他知道了——哼，

就要折磨人!現(xiàn)在應(yīng)該折磨腦筋，

因為這時候說話要比冬天安全得多。

再說普洛斯珀和米蘭達(dá)在睡覺⑴

他們相信他正在為他們做苦工，

這會兒能夠躲開他倆，嘲笑他倆，

讓發(fā)霉的舌頭開出話語花朵，真不錯�！�

塞提柏斯，塞提柏斯，還是塞提柏斯!

他想，他住在月亮的寒冷中。

他想，他造了月亮，又造了太陽來相配，

他沒造星，星星以別的方式而產(chǎn)生;

他只造了云、風(fēng)、流星，諸如此類;

也造了這島，和島上生活、生長的一切，

還有圍著島的像蛇般彎曲的大海。

他想，這是他感到難受的結(jié)果：

他恨不能改變他的寒冷，也治不好

寒冷的痛苦。他曾觀察一條冰冷的魚,

她很想逃出她住的那條石頭?，

到溫?zé)岬暮Ｋ�里去暖和暖和自己�?/p>

她的?伸進(jìn)懶洋洋的大海很遠(yuǎn)很遠(yuǎn)，

像水晶釘插進(jìn)兩堵溫暖的水墻之間;

不過她永遠(yuǎn)是難受的，發(fā)現(xiàn)另一種水

(太陽培養(yǎng)的，綠而?，暗而香的水)

不歡迎她待下去，這不是她的生活，

她享受不了這種福氣，只好急轉(zhuǎn)回去,

在她的老地盤里掩藏她的絕望，

又恨溫暖，又愛溫暖：他也一樣。

他想，因此他造了太陽，這個島，

這里的樹和鳥，野獸和爬蟲。

那個黑水獺，又濕又亮，柔軟像螞蟥;

那只海雀，像浪花團(tuán)中一只發(fā)光的眼,

那團(tuán)浪花漂流著，吞吃著;那只褐獾,

他曾看著它用那斜的白三角眼

借著月光打獵;和那只綠啄木鳥，

她用長舌伸進(jìn)橡樹深處去捉蟲，

當(dāng)她找到獎品時，就說個清楚的字。

但她不吃螞蟻;還有那些建筑種子墻、

在洞口堆草梗的螞蟻們——他造了

所有這些，和更多的，造了我們

看見的一切，和我們，都是出于惡意:

怎能是別樣呢?他不能造第二個自己

來給他做伴;正如同造不出他自己。

他不愿造他厭惡的和輕視的東西，

不順眼的東西，不值得費力的東西，

但他的確在妒忌、倦怠或消遣中，

造了些東西，他寧愿在多數(shù)

方面比他們?nèi)酰�而在幾個方面比他們強(qiáng)，

他們很棒，可終究只是玩物而已,

還造了他贊美和嘲笑的東西，——就這些。

因為，他們雖是如此勇敢，比他更棒，

只要他開始折磨，這些優(yōu)點就毫無用處。

瞧，我把一個葫蘆捏成面糊，

加進(jìn)蜂窩和豆莢，我曾嘗過它，

它像燕雀用尖嘴親你時那么刺人，

然后，當(dāng)泡沫膨脹時，把它喝千，

快，快，直到幻想飛跑過我的頭腦;

我一下躺倒在結(jié)籽的百里香中，

變幻無窮，但愿我生來就是一只鳥。

假如我不能變成我想變的東西，

我還可以用泥做一只活的鳥：

我不會用泥捏一個我的凱利班嗎?

他會飛——因為，瞧，他有翅膀，

有可?的、戴勝一樣的大冠毛，

看哪，還有根可以進(jìn)攻敵人的刺，

瞧，我要他活起來，飛到巖頂上，

替我把巖上蚱蜢的觸角咬下來，

那些蚱蜢長著花翅膀，很漂亮，

他們發(fā)出快樂的嘈雜聲，不注意我。

如果在行動中，鳥的一條腿咔嚓折斷,

脆泥嘛，他傻躺著，——嗯，我會大笑;

如果他看到了我，開始哭起來，

求我做做好事，補(bǔ)救他的過失，

叫那可憐的腿疼得輕點，或再長出來，——

這個嗎，他也許能引起我的注意，

也許引不起：我可能聽見他的叫喚，

給這小家伙三條腿代替他那一條，

或把另一條也揪掉，隨他像個蛋躺著，

并教訓(xùn)說，他是我的，只是泥罷了。

像這樣躺在百里香叢中，喝著葫蘆漿，

頭腦活躍，隨心所欲地做做泥工，

又把它毀掉，不是樁樂事嗎?他也一樣。

他想，這不說明他對，也不說明他錯，

不說明仁慈或殘酷：他強(qiáng)大，就是主[2]。

跟那些螃蟹比起來，我自己就強(qiáng)大，

那些螃蟹正從山上向大海爬;

我放過二十個，用石頭砸死第二十一個，

既不愛，也不恨，就是想這樣做。

我說，那自夸有紫斑的第一個掉隊者

應(yīng)該歸隊，他的一只大螯擰了下來;

我說，這個帶傷的家伙要得到一條蟲，

而螯尖發(fā)紅的那個將要得到兩條;

每當(dāng)我高興時，就這樣做：他也一樣。

那么好了，他認(rèn)為他基本上還算不錯,

也算寬容，如能猜出他的想法和方式。

但是比他的作品更粗暴，可以肯定!

呵，他造出了比他自己優(yōu)秀的東西，

他妒忌：他造的東西倒比他能千!

除了一點，還有什么可自慰的?——

他們要是不靠他，就什么也干不成，

而且必須服從：此外還有什么用?

他曾砍一段空心的接骨木樹枝，

可以吹出逼真的松鴉尖叫聲——

拔她翅上的藍(lán)羽時，她就這樣叫。

吹出這聲音，那些痛恨松鴉的鳥兒們

就聚到投石距離內(nèi)，為敵人受傷而高興。

假定這種管子會閑扯，會自夸：

“是我捉住了鳥，我是機(jī)靈的家伙，

我發(fā)出我的創(chuàng)造者不能用他的大圓嘴

發(fā)出的叫聲;他必須通過我的嘴來吹!”

我還不一腳把它踩碎?他也一樣。

但是為什么粗暴，為什么寒冷和難受?

哈，這倒是個問題!這問題要去問

知情者——塞提柏斯上面的某東西，

那東西造了他，也許他找到了那東西,

打了一架，把它打敗，趕得無影無蹤。

在他夠不著的上方可能有一個

沉默者，它不感覺快樂和悲傷，

因為這兩者，可以說都是虛弱的產(chǎn)物。

我快樂，因為鵪鶉來了;如果我

能隨意叫他們來，我就不會快樂。

這個沉默，它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他認(rèn)為星星是沉默的鋪草撒出來的。

但它從不像那樣多費思考和關(guān)心。

它也可以更積極有為，但那樣，

它管轄下的人就更糟了!他只擔(dān)心

那個有許多手，像烏賊似的塞提柏斯，

他通過他做的事，讓別人害怕他，

首先他向上看，明白他不能高飛

到沉默那里去過幸福的生活;

然后向下看這兒，并且純粹出于惡意，

在這兒造個玩具世界，模仿遠(yuǎn)方真世界,

造這些好東西當(dāng)那些，像用野果當(dāng)葡萄。

造些玩具，唉，和玩物，是種安慰。

不久前他偷看，看見普洛斯珀在讀書，

無憂無慮，大模大樣，作了島的主人：

他煩惱，就用箭頭形寬葉子釘成一本書,

往書上亂寫一些字，又大又怪;

他削了一根棍子，又給棍子起了名字;

有時候他披上一張有眼睛花紋的、

柔軟的豹貓皮，當(dāng)作巫師袍;

他有一只猞猁，比鼴鼠還油亮，

他叫這四腿魔鬼蜷起來，躺下去，

一會兒咆哮嗥叫，一會兒屏息偵察，

還說她是米蘭達(dá)，我的老婆。

他養(yǎng)只高高的?來作他的愛麗兒，[4]

他吩咐這?涉水捉魚，并馬上把魚吐出;

還養(yǎng)了一只蠢笨的海獸，他捉到它，

把它弄瞎，養(yǎng)得有點兒馴服了，

還撕裂它的腳蹼，把這個苦力

關(guān)在巖洞里，把它叫做凱利班;

一顆苦惱的心，等待時機(jī)去咬人，

這樣玩玩假扮普洛斯珀的游戲，

通過假裝的游戲得到歡樂：他也一樣。

他老娘相信是沉默創(chuàng)造了萬物，

塞提柏斯只管折磨他們;他不這樣看。

那個把萬物造得虛弱的，是為了折磨他們。

他若是別的意思，那么他既有好手藝，

為什么不造一雙荊棘刺不破的硬眼睛，

不在我頭上蓋層骨片，好擋雨雪，

不使我的皮膚上面長滿?片，

像海怪的鎧甲?唉——那就掃了他的興!

那么他就是那一位了，就是他造了一切。

他說，他或許喜歡對他有利的人。

噯!他就喜歡有利的人;但是為什么?

因為別的方法得不到好處。這瞎眼獸

愛那個把肉放在他嘴邊的人，

但是，如他有眼睛，他就不需要幫助，

高興愛就愛，高興恨就恨：而他，有眼睛。

還有，做工作也使塞提柏斯高興，

用他所有的手，使出許多技巧，

但決不是為了喜愛他做的產(chǎn)品。

在這安全的夏季里，一切都順利，

他不缺什么，不大饑餓，也不大痛苦,

這時設(shè)法用智慧和力量去做點什么，

他覺得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大的樂趣。

他動手造東西：堆起那堆草皮，

捏了許多白土方塊，粘在那里，

用魚牙齒在每個方塊上刻個月亮，

又把樹上的花穗，尖頭朝上插整齊，

在最上面扣了個樹傲頭蓋骨——

在林中撿到就是死的，太硬，殺不動的。

這工作沒有一點用，只是為工作而工作;

某一天他將把它推倒：他也一樣。

他說，他是可怕的：看他的事跡可證明!

一場颶風(fēng)能毀掉整整六個月的希望。

他對我懷恨在心，這點我知道，

正如他偏愛普洛斯珀，誰知道為什么?

反正事情就是如此，我發(fā)現(xiàn)全都一樣。

我編了半冬的籬笆，用石塊和樁子

把籬笆弄結(jié)實，好防止母龜們

爬到這里來下蛋。好嘛，一個浪——

它感到他的腳踩在自己脖子上——

像蛇那樣張開大嘴，伸出大舌頭，

把全部勞動舔個精光：惡意就談這么多。

不久前我在那邊陰涼里睡覺，剛離開，

就有個火球落在那里(現(xiàn)在它還在)，

這些火球常常射出火花：那是力量!

他曾挖出一個水螈，他可能妒忌它，

便把它變成石頭，又關(guān)在石頭里面。

討好他，防止這種事?普洛斯珀的辦法?

啊!只要他告訴我怎樣去討好!可他不肯

這是游戲：弄不清怎樣討好就得死!

并非全體都得死，因為島上有些東西

逃到了遠(yuǎn)方，或潛入海里，或者上了樹;

那些受他擺布的，——他們最討他喜歡，

只要他們……啊，一種方法決不可試兩次!

重復(fù)討他喜歡的行動，他可能大發(fā)雷霆。

你決不可知道他的方式，出他的丑，

自以為知道結(jié)局。他自己就是這樣的：

他放走一只松鼠，因為它什么也不怕，

敢從我的手指下面偷千果，

當(dāng)我嚇?biāo)鼤r，它大膽地咬我作防御;

他放走一只刺猬，因為它恰恰相反，

看見我走近，感到害怕，就卷成了球，

裝死。注意唉，這里有兩種方式。

但有些事情卻會激起我的怒氣：

兩個動物都指望自己活下去，

明天，后天和所有未來的日子，

他們無疑都在心底里這樣說：

“因為他昨天這樣地對待我，

而用別的方式對待另一個野獸，

所以他今后和永遠(yuǎn)也必然這樣做。”——哦?

他會教訓(xùn)推理的一對：“必然”意味著什么!

想怎樣就怎樣，否則怎叫主?他也一樣。

他認(rèn)為一切事情將這樣繼續(xù)下去，

只要他，保持力量，我們就不得不

生活在對他的恐懼中：情況不會變，

如果他盡了全力也沒有造出一個

他更喜歡的新世界，而不再注視這一個,——

如果他不在奇怪的一天讓沉默吃一驚——

或者，說不定他會成長而變成沉默，

像毛蟲長成蝴蝶。要不然，我們在這兒,

他在那兒，真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他相信，痛苦將隨著生命一起終止。

他的老娘看法不同，她認(rèn)為在死后，

他既降災(zāi)給敵人，又設(shè)宴請朋友。

沒根據(jù)!他在我們今生使盡手段，

只是給予緩刑以免我們痛苦而死，

把最大的痛苦留到最后，生命也隨之結(jié)束。

在這期間，逃脫他盛怒的最好辦法，

是別顯得太高興。他看見那邊的兩只蒼蠅,

一只有紫翅膀，一只有粉紅翅膀，

在南瓜花上日西太陽，把兩只都?xì)⑺馈?/p>

他看見兩只辛苦的甲蟲在滾它們的球，

一只朝上，一只朝下，像是在掙命，

它們竭力推一根擋路的草，他把它挪開了。

正是這樣，他希望他弄錯，以為凱利班

在艱苦地掙扎著，病得也不輕，

而最重要的是，他永遠(yuǎn)在?慕他。

因此他主要只在黑暗的夜里跳舞，

而在陽光下鳴咽，躲在山洞里笑，

從不講心里話，除非像現(xiàn)在這樣躲藏著;

在外面只有呻吟咒罵。若他在這里抓住我，

偷聽到這番話，問：“你在偷偷地笑什么?

他將割掉一個手指去平息他的怒氣，

或燒死我的三只小羊中最好的那一只，

或讓那些美味的蘋果在樹上爛掉，

或把我養(yǎng)的野獸給虎鯨當(dāng)點心;

同時我自己點起一堆火，編出一首歌，

唱起來：“我恨的東西，拿來作祭禮，

祭祀高高在上的你，沒有一個對手

能和你匹敵;對可憐的我何必妒忌?”

同時抱著希望：既然災(zāi)禍會平復(fù)，

瘊子會蹭掉，瘡?fù)纯捎谜衬嘀魏茫?/p>

希望在奇怪的一天，要么是沉默捉住

并征服塞提柏斯，要么，更可能的是

衰老的他會睦睡，睦睡，像死了一樣。

〔怎么，怎么?一張大幕霎時罩住世界!

蟋蟀不叫了;鳥兒不見了——噢，對了，

那邊掠過他的烏鴉，它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這番閑扯是笨蛋的游戲!啊!大風(fēng)

馱著塵土柱子，死亡的房子在遷移，

飛快鋪開的大火燒起了!白色的火焰——

樹梢喀嚓折斷——那邊，那邊，那邊，那邊，那邊,

他的雷霆跟著來了!嘲笑他的是大傻瓜!

瞧!他直挺挺躺在地下，他愛塞提柏斯!

他用自己的牙齒把上嘴唇咬穿了，

他將讓鵪鶉都飛走，在這個月里面

一點海螺都不吃，這樣他也許能逃脫!〕

(汪晴譯)

【注釋】

[1]普洛斯珀和米蘭達(dá)都是《暴風(fēng)雨》中人物，前者是米蘭公爵，后者是他的女兒。

[2]主即上帝。

[3]普洛斯珀會巫術(shù)，凱利班做巫書、魔杖和巫師袍是模仿他。

[4]?H日兒是為普洛斯拍服務(wù)的精靈。

【賞析】

把勃朗寧跟莎士比亞放在一起來談可能是不公平的，然而，《凱利班談?wù)撊�提柏斯或島上的自然神學(xué)》一詩卻把他們不可分割地聯(lián)系在了一起。1611年，莎士比亞在傳奇劇《暴風(fēng)雨》中創(chuàng)造了“凱利班”這一形象。在他的作品中，凱利班是一個野人，他的母親是女巫，父親不曾出現(xiàn)，據(jù)稱是惡魔，凱利班被流落到島上的米蘭公爵普洛斯珀收為奴仆，為普洛斯珀服務(wù)，普洛斯珀教會了他說話，同時也占領(lǐng)了他的島嶼。

勃朗寧詩歌中的凱利班形象有所不同。勃朗寧在寫給朋友的信中曾談到兩個形象的差別，他說：“我這首詩中凱利班如何區(qū)別于莎士比亞的凱利班呢?在莎士比亞的劇本中，凱利班的形象有所發(fā)展，劇本結(jié)束時已跟開頭處不同。而我這里所寫的事，發(fā)生在一個比莎士比亞劇本開始時更早的時間。”因而，在這首戲劇獨白詩中，戲劇矛盾不是在凱利班與普洛斯珀之間，而是在他與塞提柏斯之間展開。塞提柏斯是凱利班的母親所信奉的神，在凱利班的意識中，他強(qiáng)大、神秘、喜怒無常，他稱他為主。

此詩為勃朗寧戲劇獨白詩的代表作之一。作為戲劇獨白詩，必然具備兩個基本要素:

一是此詩由一段獨白構(gòu)成，二是此獨白具有戲劇性。按照艾布拉姆斯對戲劇獨白詩的定義，還應(yīng)當(dāng)有一個無言聽話者，但這首詩中并不具備。作品中只出現(xiàn)凱利班一人，只是對他某個夏日炎熱的下午一段意識活動的記錄，而此詩的戲劇性在于凱利班意識活動中與他人的斗爭和自我出賣。

凱利班認(rèn)在山洞的爛泥里，思考的主題是塞提柏斯，因為只有理解塞提柏斯才能理解自己的命運。首先，他認(rèn)為是塞提柏斯創(chuàng)造了太陽、月亮、風(fēng)、云、島嶼和所有生物，而塞提柏斯造這些只是因為無聊。塞提柏斯創(chuàng)造他的玩具世界時心懷惡意，對他的造物并不愛惜，甚至?xí)�妒忌他的造物，突然加以折磨和摧毀。凱利班認(rèn)為自己的痛苦生活源于他只是塞提柏斯所創(chuàng)造的玩具世界的一部分，是塞提柏斯的一個玩具，隨時都有被摧毀的危險。詩中使用了大量的封閉性意象來表現(xiàn)暴力統(tǒng)治，如把海獸“弄瞎”，“撕裂它的腳蹼”，“關(guān)進(jìn)巖洞”，把水螈“變成石頭，關(guān)在石頭里”，“揪掉鳥的腿”，讓它像個“蛋”躺著，把螃蟹的大螯擰下來，或用石頭砸死其中一只。“蛋”、“石頭”都是用暴力把對象物化的結(jié)果。它們被剝奪了行動能力、視力，于是變得連逃跑也不可能了。詩中反復(fù)出現(xiàn)“安全”、“逃脫”等詞，說明凱利班的生活缺乏安全感。

凱利班的獨白正是他編織自我生存意義，在理論上謀求自身安全的一個過程。他的思維方式十分奇特，一方面，他在對自己處境的分析中竊據(jù)了比他低等的生物的視點，退一步為進(jìn)，把自己“塞提柏斯化”了。他在自己的身上造出一個比自己更高的人，自己處在被自己憎恨的人的位置，從而取得安全感。另一方面，他又把塞提柏斯“凱利班化”了，詩的開頭引了《圣經(jīng)》中的一句話“你想我恰和你一樣”，點明了這一思維特點。文中在描寫自己的不如意或生殺予奪的能力時，反復(fù)提到“他(指塞提柏斯)也一樣”，共有七大節(jié)以此結(jié)尾。凱利班“先在自己身上找到他人，又在他人身上發(fā)現(xiàn)自己”。通過在自己之下找到一個更低的級別，在塞提柏斯之上找到更高的級別——“沉默者”，完成了給自己的加冕和對塞提柏斯的脫冕。這樣一來，似乎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是換了個個，從而把權(quán)威統(tǒng)治的力量相對化，感到了自己的安全與釋然。因為當(dāng)人把自己擺到舞臺上進(jìn)行評價時，他似乎看見自己整個在世界之中，而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他只有在他人眼中才這樣，因而，構(gòu)建任何有關(guān)自身的話語都必須依賴他人的視角。正如巴赫金所說的，“自我愛幕和自我評價所包含的精神因素，都是對他人位置、他人視點的竊據(jù)”。而這一對他人視點的竊據(jù)的思維方式構(gòu)成了這段獨白的戲劇性的首要方面。

此詩戲劇性的第二方面來自凱利班最后并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安全。他思考得再透徹，還是無法從現(xiàn)實處境中逃脫。他的異想天開貌似自由，卻只能在山洞中偷偷地干。他只是安全在不安全中，自由在不自由中。詩中大量使用的封閉性意象一方面是對塞提柏斯的權(quán)威統(tǒng)治的隱喻，另一方面也是對凱利班不自由狀態(tài)的刻畫。詩的開頭一小節(jié)中就連續(xù)出現(xiàn)，凱利班不僅在山洞中，還趴在“爛泥的坑里”，“他上面的一棵南瓜藤，蓋著山洞頂，/好像眉毛蓋著眼睛”，“時而落下一朵花，里面藏只蜜蜂”，嘴巴“一口咬住”果子，陽光在海上“織成個蜘蛛網(wǎng)”。第二節(jié)中又描寫了島嶼的封閉性特征：“圍著島的像蛇般彎曲的大海”。凱利班趴在被大海包圍的孤島上的山洞中的爛泥坑里，被南瓜藤遮著，被陽光的“蜘蛛網(wǎng)”�；笾�，他就這樣謀求他的自由、安全與力量。詩的中間部分是他的異想天開，前后兩節(jié)是現(xiàn)實處境，而這兩節(jié)都用括號括著，從字面上也形成了對凱利班的封閉。在第一節(jié)中，凱利班看到的是中午的陽光，在最后一節(jié)，飛來一張黑暗的大幕罩住世界，陽光在他眼中成了蜘蛛網(wǎng)，大幕又使一切寂靜。這兩個封閉性意象告訴我們，無論在光明中還是在黑暗中，凱利班都是不自由的，因而全詩最后一詞還是“逃脫”(escape)，這對他而言，仍然是個首要問題。從中可以看出，詩中大量封閉性意象對這首詩的“逃脫”主題作了協(xié)奏。

這首詩歌開頭與結(jié)尾之間的悖謬構(gòu)成了戲劇性的第三方面。詩歌的開頭凱利班十分強(qiáng)調(diào)自己的話語權(quán)，他“趴在爛泥的坑里”，“對自己說話”，想“讓發(fā)霉的舌頭開出話語花朵”。但詩歌的最后他對自己這一追求進(jìn)行了懲罰�？v然只是獨自異想天開，沒有動用“發(fā)霉的舌頭”，而只是“折磨腦筋”，他還是觸怒了他的上級塞提柏斯：“一張大幕霎時罩住世界。”凱利班對自己的懲罰全都針對他的嘴：“他用自己的牙齒把上嘴唇咬穿了”，他想“……在這個月里面/一點海螺都不吃，這樣他也許能逃脫!”凱利班是在對癥下藥，及時主動認(rèn)錯，因為他的錯就在于他想開口說話，想解脫罪過也只有對這狂妄的嘴進(jìn)行封殺了。

在評論莎士比亞的《暴風(fēng)雨》時，哈諾德·布羅姆認(rèn)為這個劇本表現(xiàn)的并不是殖民統(tǒng)治，而是“馴化和教育的失敗”。他認(rèn)為野人凱利班具有自我放松的能力，比教會他說話的文明人普洛斯珀更活躍，更自信，更快樂。他認(rèn)為在學(xué)會說話之前，在凱利班的意識里，現(xiàn)實沒有同夢境分開，蘇醒沒有同睡眠分開，他是自己領(lǐng)地上無詞的詩人，學(xué)會說話以后，他卻只會用語言來詛咒，訴說自己的不幸和土地被占領(lǐng)的怨恨。然而，我們從這首詩中可以看到，勃朗寧所塑造的未被普洛斯珀馴化的凱利班內(nèi)心也充滿了焦慮和自我否定。究竟是哈諾德·布羅姆把蠻荒的生活理想化了，還是勃朗寧把維多利亞時代的愁思嫁接進(jìn)了野人的頭腦，這是一個令人深思的問題。(許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