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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唐書?竇建德傳原文

竇建德，貝州漳南人也。少時，頗以然諾為事。嘗有鄉(xiāng)人喪親，家貧無以葬，時建德耕于田中，聞而嘆息，遽輟耕牛，往給喪事，由是大為鄉(xiāng)黨所稱。初，為里長，犯法亡去，會赦得歸。父卒，送葬者千余人，凡有所贈，皆讓而不受。

大業(yè)七年，募人討高麗，本郡選勇敢尤異者以充小帥，遂補建德為二百人長。時山東大水，人多流散，同縣有孫安祖，家為水所漂，妻子餒死�？h以安祖驍勇，亦選在行中。安祖辭貧，白言漳南令，令怒笞之。安祖刺殺令，亡投建德，建德舍之。是歲，山東大饑，建德謂安祖曰："文皇帝時，天下殷盛，發(fā)百萬之眾以伐遼東，尚為高麗所敗。今水潦為災，黎庶窮困，而主上不恤，親駕臨遼，加以往歲西征，瘡痍未復，百姓疲弊，累年之役，行者不歸，今重發(fā)兵，易可搖動。丈夫不死，當立大功，豈可為逃亡之虜也？我知高雞泊中廣大數(shù)百里，莞蒲阻深，可以逃難，承間而出，虜掠足以自資。既得聚人，且觀時變，必有大功于天下矣。"安祖然其計。建德招誘逃兵及無產(chǎn)業(yè)者，得數(shù)百人，令安祖率之，入泊中為群盜，安祖自稱將軍。?人張金稱亦結(jié)聚得百人，在河阻中。?人高士達又起兵得千余人，在清河界中。時諸盜往來漳南者，所過皆殺掠居人，焚燒舍宅，獨不入建德之閭。由是郡縣意建德與賊徒交結(jié)，收系家屬，無少長皆殺之。建德聞其家被屠滅，率麾下二百人亡歸。士達自稱東海公，以建德為司兵。后安祖為張金稱所殺，其兵數(shù)千人又盡歸于建德。自此漸盛，兵至萬余人，猶往來高雞泊中。每傾身接物，與士卒均執(zhí)勤苦，由是能致人之死力。

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絢率兵萬余人來討士達。士達自以智略不及建德，乃進為軍司馬，咸以兵授焉。建德既初董眾，欲立奇功以威群賊，請士達守輜重，自簡精兵七千人以拒絢，詐為與士達有隙而叛之。士達又宣言建德背亡，而取虜獲婦人紿為建德妻子，于軍中殺之。建德偽遣人遺絢書請降，愿為前驅(qū)，破士達以自效。約信之，即引兵從建德至長河界，期與為盟，共圖士達。絢兵益懈而不備，建德襲之，大破絢軍，殺略數(shù)千人，獲馬千余匹，絢以數(shù)十騎遁走，遣將追及于平原，斬其首以獻士達。由是建德之勢益振。

隋遣太仆卿楊義臣率兵萬余人討張金稱，破之于清河，所獲賊眾皆屠滅，余散在草澤間者復相聚而投建德。義臣乘勝至平原，欲入高雞泊中，建德謂士達曰："歷觀隋將，善用兵者，唯義臣耳。新破金稱，遠來襲我，其鋒不可當。請引兵避之，令其欲戰(zhàn)不得，空延歲月，將士疲倦，乘便襲擊，可有大功。今與爭鋒，恐公不能敵也。"士達不從其言，因留建德守壁，自率精兵逆擊義臣。戰(zhàn)小勝，而縱酒高宴，有輕義臣之心。建德聞之曰："東海公未能破賊而自矜大，此禍至不久矣。隋兵乘勝，必長驅(qū)至此，人心驚駭，吾恐不全。"遂留人守壁，自率精銳百余據(jù)險，以防士達之敗。后五日，義臣果大破士達，于陣斬之，乘勢追奔，將圍建德。守兵既少，聞士達敗，眾皆潰散。建德率百余騎亡去，行至饒陽，觀其無守備，攻陷之，撫循士眾，人多愿從，又得三千余兵。初，義臣既殺士達，以為建德不足憂。建德復還平原，收士達敗兵之死者，悉收葬焉。為士達發(fā)喪，三軍皆縞素。招集亡卒，得數(shù)千人，軍復大振，始自稱將軍。初，群盜得隋官及山東士子皆殺之，唯建德每獲士人，必加恩遇。初得饒陽縣長宋正本，引為上客，與參謀議。此后隋郡長吏稍以城降之，軍容益盛，勝兵十余萬人。

十三年正月，筑壇場于河間樂壽界中，自稱長樂王，年號丁丑，署置官屬。七月，隋遣右翊衛(wèi)將軍薛世雄率兵三萬來討之，至河間城南，營于七里井。建德聞世雄至，選精兵數(shù)千人伏河間南界澤中，悉拔諸城偽遁，云亡入豆子〈?亢〉中。世雄以為建德畏己，乃不設備。建德覘知之，自率敢死士一千人襲擊世雄。會云霧晝晦，兩軍不辨，隋軍大潰，自相踏藉，死者萬余，世雄以數(shù)百騎而遁，余軍悉陷。于是建德進攻河間，頻戰(zhàn)不下。其后城中食盡，又聞煬帝被弒，郡丞王琮率士吏發(fā)喪，建德遣使吊之，琮因使者請降，建德退舍具饌以待焉。琮率官屬素服面縛詣軍門，建德親解其縛，與言隋亡之事，琮俯伏裴哀，建德亦為之泣。諸賊帥或進言曰；"琮拒我久，殺傷甚眾，計窮方出，今請烹之。"建德曰："此義士也。方加擢用，以勵事君者，安可殺之！往在泊中共為小盜，容可恣意殺人，今欲安百姓以定天下，何得害忠良乎？"因令軍中曰："先與王琮有隙者，今敢動搖，罪三族。"即日授琮瀛州刺史。始都樂壽，號曰金城宮，自是郡縣多下之。

武德元年冬至日，于金城宮設會，有五大鳥降于樂壽，群鳥數(shù)萬從之，經(jīng)日而去，因改年為五鳳。有宗城人獻玄?一枚，景城丞孔德紹曰："昔夏禹膺?，天錫玄?。今瑞與禹同，宜稱夏國。"建德從之。先是，有上谷賊帥王須拔自號漫天，擁眾數(shù)萬，入掠幽州，中流矢而死。其亞將魏刀兒代領其眾，自號歷山飛，入據(jù)深澤，有徒十萬。建德與之和，刀兒因弛守備，建德襲破之，又盡并其地。

二年，宇文化及?號于魏縣，建德謂其納言宋正本、內(nèi)史侍郎孔德紹曰："吾為隋之百姓數(shù)十年矣，隋為吾君二代矣。今化及殺之，大逆無道，此吾仇矣，請與諸公討之，何如？"德紹曰："今海內(nèi)無主，英雄競逐，大王以布衣而起漳浦，隋郡縣官人莫不爭歸附者，以大王仗順而動，義安天下也。宇文化及與國連姻，父子兄弟受恩隋代，身居不疑之地，而行弒逆之禍，篡隋自代，乃天下之賊也。此而不誅，安用盟主！"建德稱善。即日引兵討化及，連戰(zhàn)，大破之�；�及保聊城，建德縱撞車拋石，機巧絕妙，四面攻城，陷之。建德入城，先謁隋蕭皇后，與語稱臣。悉收弒煬帝元謀者宇文智及、楊士覽、元武達、許弘仁、孟景，集隋文武官，對而斬之，梟首轅門之外。化及并其二子同載以檻車，至大陸縣斬之。

建德每平城破陣，所得資財，并散賞諸將，一無所取。又不啖肉，常食唯有菜蔬、脫粟之飯。其妻曹氏不衣紈綺，所使婢妾才十數(shù)人。至此，得宮人以千數(shù)，并有容色，應時放散。得隋文武官及驍果尚且一萬，亦放散，聽其所去。又以隋黃門侍郎裴矩為尚書左仆射，兵部侍郎崔君肅為侍中，少府令何稠為工部尚書，自余隨才拜授，委以政事，其有欲往關(guān)中及東都者亦恣聽之，仍給其衣糧，以兵援之，送出其境。攻陷?州，虜刺史袁子干。遷都于?州，號萬春宮。遣使往灌津，祠竇青之墓，置守冢二十家。又與王世充結(jié)好，遣使朝隋越王侗于洛陽。后世充廢侗自立，乃絕之，始自尊大，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下書言詔。追謚隋煬帝為閔帝，封齊王?子政道為鄖公。然猶依倚突厥。隋義城公主先嫁突厥，及是遣使迎蕭皇后，建德勒兵千余騎送之入蕃，又傳化及首以獻公主。既與突厥相連，兵鋒益盛。

九月，南侵相州，河北大使淮安王神通不能拒，退奔黎陽。相州陷，殺刺史呂珉。又進攻衛(wèi)州，陷黎陽，左武衛(wèi)大將軍李世?、皇妹同安長公主及神通并為所虜�；�州刺史王軌為奴所殺，攜其首以奔建德，曰："奴殺主為大逆，我何可納之！"命立斬奴，而返軌首于滑州。吏人感之，即日而降。齊、濟二州及兗州賊帥徐圓朗皆聞風而下。建德釋李世?，使其領兵以鎮(zhèn)黎州。

三年正月，世?舍其父而逃歸，執(zhí)法者請誅之，建德曰："?本唐臣，為我所虜，不忘其主，逃還本朝，此忠臣也，其父何罪！"竟不誅。舍同安長公主及神通于別館，待以客禮。高祖遣使與之連和，建德即遣公主與使俱歸。嘗破趙州，執(zhí)刺史張昂、邢州刺史陳君賓、大使張道源等，以侵軼其境，建德將戮之。其國子祭酒凌敬進曰："夫犬各吠非其主，今鄰人堅守，力屈就擒，此乃忠確士也。若加酷害，何以勸大王之臣乎？"建德盛怒曰："我至城下，猶迷不降，勞我?guī)熉�，罪何可赦�?quot;敬又曰："今大王使大將軍高士興于易水抗御羅藝，兵才至，士興即降，大王之意復為可不？"建德乃悟，即命釋之。其寬厚從諫，多此類也。又遣士興進圍幽州，攻之不克，退軍旅籠火城，為藝所襲，士興大潰。先是，其大將王伏寶多勇略，功冠等倫，群帥嫉之�；蜓云浞�，建德將殺之，伏寶曰："我無罪也，大王何聽讒言，自斬左右手乎？"既殺之，后用兵多不利。

九月，建德自帥師圍幽州，藝出兵與戰(zhàn)，大破之，斬首千二百級。藝兵頻勝而驕，進襲其營，建德列陣于營中，填塹而出，擊藝敗之。建德薄其城，不克，遂歸?州。其納言宋正本好直諫，建德又聽讒言殺之。是后人以為誡，無復進言者，由此政教益衰。

先，曹州濟陰人孟海公擁精兵三萬，據(jù)周橋城以掠河南之地。其年十一月，建德自率兵渡河以擊之。時秦王攻王世充于洛陽，建德中書舍人劉斌說建德曰："今唐有關(guān)內(nèi)，鄭有河南，夏居河北，此鼎足相持之勢也。聞唐兵悉眾攻鄭，首尾二年，鄭勢日蹙而唐兵不解。唐強鄭弱，其勢必破鄭，鄭破則夏有齒寒之憂。為大王計者，莫若救鄭，鄭拒其內(nèi)，夏攻其外，破之必矣。若卻唐全鄭，此常保三分之勢也。若唐軍破后而鄭可圖，則因而滅之，總二國之眾，乘唐軍之敗，長驅(qū)西入，京師可得而有，此太平之基也。"建德大悅曰："此良策矣。"適會世充遣使乞師于建德，即遣其職方侍郎魏處繪入朝，請解世充之圍。

四年二月，建德克周橋，虜海公，留其將范愿守曹州，悉發(fā)海公及徐圓朗之眾來救世充。軍至滑州，世充行臺仆射韓洪開城納之，遂進逼元州、梁州、管州，皆陷之，屯于滎陽。三月，秦王入武牢，進薄其營，多所傷殺，并擒其將殷秋、石瓚。時世充弟世辨為徐州行臺，遣其將郭士衡領兵數(shù)千人從之，合眾十余萬，號為三十萬，軍次成皋，筑宮于板渚，以示必戰(zhàn)。又遣間使約世充共為表里。經(jīng)二月，迫于武牢，不得進。秦王遣將軍王君廓領輕騎千余抄其糧運，獲其大將張青特，虜獲甚眾。建德數(shù)不利，人情危駭，將帥已下破孟海公，皆有所獲，思歸?州。凌敬進說曰："宜悉兵濟河，攻取懷州河陽，使重將居守。更率眾鳴鼓建旗，逾太行，入上黨，先聲后實，傳檄而定。漸趨壺口，稍駭蒲津，收河東之地，此策之上也。行此必有三利：一則入無人之境，師有萬全；二則拓土得兵；三則鄭圍自解。"建德將從之，而世充之使長孫安世陰赍金玉，啖其諸將，以亂其謀。眾咸進諫曰："凌敬，書生耳，豈可與言戰(zhàn)乎？"建德從之，退而謝敬曰："今眾心甚銳，此天贊我矣。因此決戰(zhàn)，必將大捷。已依眾議，不得從公言也。"敬固爭，建德怒，扶出焉。其妻曹氏又言于建德曰："祭酒之言可從，大王何不納也？請自滏口之道，乘唐國之虛，連營漸進，以取山北，又因突厥西抄關(guān)中，唐必還師以自救，此則鄭圍解矣。今頓兵武牢之下，日月淹久，徒為自苦，事恐無功。"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也。且鄭國懸命朝暮，以待吾來，既許救之，豈可見難而退，示天下以不信也？"于是悉眾進逼武牢，官軍按甲挫其銳。及建德結(jié)陣于汜水，秦王遣騎挑之，建德進軍而戰(zhàn)，竇抗當之。建德少卻，秦王馳騎深入，反覆四五合，然后大破之。建德中槍，竄于牛口渚，車騎將軍白士讓、楊武威生獲之。先是，軍中有童謠曰："豆入�？冢瑒莶坏镁�。"建德行至�？阡�，甚惡之，果敗于此地。建德所領兵眾，一時奔潰，妻曹氏及其左仆射齊善行將數(shù)百騎遁于?州。余黨欲立建德養(yǎng)子為主，善行曰："夏王平定河朔，士馬精強，一朝被擒如此，豈非天命有所歸也？不如委心請命，無為涂炭生人。"遂以府庫財物悉分士卒，各令散去。善行乃與建德右仆射裴矩、行臺曹旦及建德妻率偽官屬，舉山東之地，奉傳國等八璽來降。七月，秦王俘建德至京師，斬于長安市，年四十九。自起軍至滅，凡六歲，河北悉平。其年，劉黑闥復盜據(jù)山東。

舊唐書?竇建德傳翻譯

竇建德，貝州漳南縣人。年輕時，把履行諾言看得很重。曾經(jīng)有個同鄉(xiāng)死了父母，家境貧寒無力安葬，當時竇建德正在耕田，聽到后直嘆氣，立即放下農(nóng)活，主動送去辦理喪事所需要的全部財物，因此深受鄉(xiāng)親們稱贊。原先，他當過里長，因犯法逃出去了，碰到朝廷大赦天下才回家。他父親去世，送葬的有一千多人，凡是有人送禮，一概辭謝而不接受。

隋煬帝大業(yè)七年(6)，朝廷招兵征討高麗，郡里挑選勇敢優(yōu)異的人當小帥，于是委任竇建德為二百人長。當時山東發(fā)生水災，百姓大多逃荒去了，同縣有個孫安祖，房屋財產(chǎn)被洪水沖走，老婆孩子饑餓而死。縣里看上孫安祖驍勇，也把他選進了隊伍。孫安祖以家庭貧窮為理由不愿入伍，向漳南縣令當面申說，縣令大發(fā)脾氣狠狠打他，孫安祖殺死縣令，逃跑投奔竇建德，竇建德收留了他。這一年，山東大鬧饑荒，竇建德對孫安祖說：“文帝在位時，天下富裕興旺，派出百萬人馬征討遼東，尚且被高麗打敗。今年發(fā)生水災，百姓貧困，但皇上不體恤民情，要親自到遼東督戰(zhàn)，加上往年西征，損傷的元氣還沒有恢復，百姓疲勞困乏，連年征戰(zhàn)，長年在外的人不能回家，如今又要出兵，容易釀成動亂。男子漢大丈夫只要不死，就該建功立業(yè)，怎能去當倉皇逃跑的俘虜啊。我熟悉高雞泊面積遼闊方圓幾百里，湖沼上的蒲草又密又深，可以到那里去隱藏起來，找機會出來搶劫，足夠生活、積蓄，拉起人馬以后，等待時局動蕩，必然干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yè)�！睂O安祖贊同他的計劃。竇建德招集引誘逃避征兵和沒有家產(chǎn)的，得到了幾百人，讓孫安祖帶領，進高雞泊當草寇，孫安祖自稱將軍。俞阝縣人張金稱也邀集了上百人，在黃河的險要水域活動。艸縣人高士達又興兵造反招集了一千多人，在清河郡一帶活動。當時往來于漳南縣境的各股盜匪，沿路屠殺搶劫當?shù)匕傩眨�焚燒房屋，惟獨不到竇建德的家鄉(xiāng)騷擾。因此郡里縣里料定竇建德跟盜匪們相互勾結(jié)，就拘捕了他的家屬，不論老少都殺掉了。竇建德聽到他全家已被殺光，率領他手下的兩百人逃跑投靠了高士達。高士達自稱東海公，任命竇建德為司兵。后來孫安祖被張金稱殺掉，他的幾千名士卒又全部投奔竇建德。從此逐漸壯大，隊伍發(fā)展到一萬多人，還是在高雞泊一帶活動。他往往拿出身上的所有財物接濟別人，跟士卒一樣吃苦耐勞，因此能激發(fā)人們?yōu)樗�拼命�?nbsp;

大業(yè)十二年(66)，涿州通守郭絢率領一萬多人馬到高雞泊討伐高士達。高士達自己知道智慧謀略不如竇建德，就提升他為軍司馬，把軍權(quán)全部交給了他。竇建德初次統(tǒng)領兵眾，想建立奇功來顯示自己的威嚴，請高士達守衛(wèi)軍用物資，自己精選強兵七千人抵御郭絢，假裝跟高士達鬧矛盾而叛離他。高士達又宣揚說竇建德叛逃，還拉出一名俘虜來的女人詐說成竇建德的妻子，當著留守部隊的面殺掉。竇建德裝假派人送信給郭絢請求投降，愿意當先頭部隊，打敗高士達來為自己報仇。郭絢相信了，就帶領軍隊跟隨竇建德來到長河邊界，準備跟他訂立盟約，共同設法干掉高士達。郭絢的軍隊更加松懈而不做防備，竇建德突然攻打他們，大敗郭絢，殺死俘獲幾千人，得到戰(zhàn)馬一千多匹，郭絢帶著幾十個人悄悄逃走，派遣部將一直追趕到平原縣，斬下他的首級進獻給高士達。從此竇建德的權(quán)勢更加提高。

楊隋朝廷派太仆卿楊義臣率領一萬多人討伐張金稱，在清河打敗了他，抓到張金稱的士卒都殺掉了，逃散在湖沼中的殘兵又集合起來投奔竇建德。楊義臣乘勝進軍來到平原縣，準備打進高雞泊里，竇建德對高士達說：“數(shù)遍隋朝的所有將領，會打仗的只有楊義臣。剛剛打敗張金稱，長途跋涉進攻我們，他們的銳氣是不可抵擋的，請讓我?guī)е�軍隊避開他們，使他們想打又打不到，白白地拖他幾個月，等他的將士們疲勞厭倦了，乘機打他個猝不及防，可以奪取大的勝利。如果眼下跟他爭高低，只怕您抵擋不住�！备呤窟_不聽他的意見，便留下竇建德守衛(wèi)大本營，自己率領精兵迎戰(zhàn)楊義臣，初戰(zhàn)取得小小的勝利，就縱情喝酒大擺筵席，產(chǎn)生了輕敵思想。竇建德得知后說“：東海公還沒有打敗敵人就自高自大，災禍過不幾天就會來了。隋朝的軍隊乘勝追擊，必然徑直打到這里，人心震驚恐懼，我怕守不住了�！庇谑橇粝氯笋R守衛(wèi)軍營，自己帶領精兵強將一百多人占據(jù)險要位置，以防高士達吃敗仗。過了五天，楊義臣果然大敗高士達，在戰(zhàn)場上斬殺了他，乘勝追擊，就要圍攻竇建德。軍營的守兵本來就少，聽說高士達已被打敗，大家都四散逃跑了。竇建德帶著一百多人逃走，到了饒陽縣，見沒有防備，就打下了，安撫城里的士民百姓，很多人愿意跟隨他，又有了三千多人馬。 

開始，楊義臣殺掉高士達后，認為打敗竇建德沒有問題。竇建德卻乘其不備返回平原縣，收拾跟隨高士達戰(zhàn)死者的遺體，都掩埋好，還為高士達舉行葬禮，全軍穿起白色的喪服。又招集逃散的士卒，得到幾千人，軍隊又振奮起來，竇建德開始自稱將軍。當初，匪徒們捉到隋朝的官吏和當?shù)厥考澣�都殺掉，惟獨竇建德捉到他們，一定以禮相待。最初得到饒陽縣的長官宋正本，當作貴客，跟他商討大計方針。此后隋朝郡縣的長官逐漸地獻城投降他，軍隊氣勢更加興旺，精兵強將十多萬人。

大業(yè)十三年(67)正月，在河間、樂壽兩縣的交界處設立祭壇舉行典禮，自稱長樂王，年號就用這年的干支叫丁丑，設置機構(gòu)委任官吏。七月，楊隋朝廷派遣右翊衛(wèi)將軍薛世雄率領三萬人馬討伐竇建德，到河間城南邊，在七里井扎營。竇建德聽說薛世雄來了，挑選幾千名精兵埋伏在河間縣南部邊界的沼澤里，各城鎮(zhèn)的守軍全部拔營偽裝偷跑，說是躲進豆子湖里。薛世雄以為竇建德害怕自己，并不構(gòu)筑軍事設施。竇建德探清這些情況，親自率領一千名敢于死拼的士卒襲擊薛世雄。碰上遍地濃霧，兩軍辨認不清，隋軍撒腿就跑，自相踐踏，死了一萬多人，薛世雄帶著幾百人逃走，剩下的部隊全被打敗。竇建德接著攻打河間縣城，多次進攻沒有打下。后來城里糧食光了，又得到煬帝被殺的消息，河間郡丞王琮帶領官吏向百姓宣告噩耗，竇建德派遣使者進城表示哀悼，王琮乘機托付使者請求投降，竇建德后退三十里辦好酒席等著他。王琮帶著官吏們身穿白色喪服、雙手反綁在背后來到軍營門前，竇建德親自為他們松綁，跟他們談論隋朝滅亡的事，王琮低頭彎腰傷心痛苦，竇建德也為此而抽泣。有的將領向竇建德提議說：“王琮長時間地抵抗我軍，被殺受傷的人很多，沒有辦法才出城投降，我們要求煮死他�！备]建德說“：這是一位有節(jié)操的人。正好予以提拔任用，以便鼓勵忠心侍奉國君的人，怎么能夠殺他。從前在高雞泊一起當盜匪，也許可以隨便殺人，如今要穩(wěn)定百姓平定天下，怎能傷害忠良呢？”于是在軍隊里傳布命令說“：以前跟王琮有仇的人，如今敢于煽動人心，罪滅三族。”當天任命王琮為瀛州刺史。開始以樂壽為都城，取名叫金城宮，從此攻占了很多郡縣。 

唐高祖武德元年(68)冬至那天，竇建德在金城宮聚會文武官員，有五只大鳥降落在樂壽城，幾萬只鳥雀跟著飛來，整整過了一天才飛走，因此改取年號為五鳳。有一個宗城人進獻一枚玄王圭(黑色玉)，景城丞孔德紹說“：古時夏禹親受符命，上天賜給玄王圭�，F(xiàn)在吉兆跟夏禹一樣，應當稱為夏國。”竇建德聽從了這個建議。在這之前，上谷郡的賊軍統(tǒng)帥王須拔自稱漫天王，聚集幾萬人馬，進犯幽州，中箭而死。副將魏刀兒接替統(tǒng)率這支人馬，自稱歷山飛，盤踞在深澤縣，有十萬人馬。竇建德跟他訂立和約，魏刀兒就對他放松了防備，竇建德突然襲擊，打敗了他，吞并了他的全部地盤。

武德二年(69)，宇文化及在魏縣僭越稱帝，竇建德對他的納言宋正本、內(nèi)史侍郎孔德紹說“：我當隋朝的百姓幾十年了，隋朝當我的君主有兩代了�，F(xiàn)在宇文化及殺害了煬帝，大逆不道，他就是我的仇敵了，請讓我和各位一起討伐他，怎么樣？”孔德紹說：“如今國家沒有君主，英雄豪杰競相逐鹿，大王您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從漳浦起兵，隋朝郡縣的官員沒有誰不搶著歸附您，是因為您憑倚天意順應民心行動，用禮義安定天下。宇文化及跟朝廷是姻親關(guān)系，父子兄弟都得到隋朝的恩惠，身居不可比擬的高官，卻干出殺君叛逆的壞事，篡奪隋朝的皇位，是天下的公敵。對這樣的人不給懲處，怎么履行您身為義軍領袖的責任？”竇建德說好。當天就帶領部隊討伐宇文化及，連續(xù)幾仗大敗宇文化及。宇文化及退守聊城，竇建德放拋石車投擲石塊，裝置極端靈巧，四面攻城，終于攻陷。竇建德進城之后，先去拜見蕭皇后，跟她講話自己稱臣。拘捕殺害煬帝的全部主謀人宇文智及、楊士覽、元武達、許弘仁、孟景，召集隋朝文武官員核對之后就斬下首級，掛在轅門之外示眾。宇文化及連同他的兩個兒子一起關(guān)進檻車，拖到大陸縣殺了。 

竇建德每當攻陷城鎮(zhèn)打敗敵軍，所得到的財物，一起分發(fā)獎賞給各位將領，自己一樣東西都不要。又不吃肉，日常吃的只是蔬菜、脫皮粟米飯。他的妻子曹氏不穿絲織衣裳，小妻、侍女只有十幾人。進聊城后，得到上千名宮女，都有姣艷的容貌姿色，當即遣散。得到隋朝文武官員和驍勇果敢的武士上萬人，也遣散，聽憑他們到哪里去，還任命隋朝的黃門侍郎裴矩為尚書左仆射，兵部侍郎崔君肅為侍中，少府令何稠為工部尚書，其他人按照才能專長授予官職，交付實權(quán)。他們中有想到關(guān)中和東都去投奔別人的，照樣發(fā)給足夠的衣物食糧，派兵護衛(wèi)，送出轄區(qū)。打下氵名州，俘虜氵名州刺史袁子干。都城遷到氵名州，叫萬春宮。派人到灌津，為他父親竇青祭掃墳墓，安排二十家人家看護墓地。又跟王世充結(jié)為友好，派遣使者到洛陽朝拜隋朝越王楊侗。后來王世充廢除楊侗自立為帝，就跟他絕交，開始妄自尊大，設置天子的旌旗儀仗，外出就要布置警戒禁止行人，所發(fā)文告稱為詔書。給隋煬帝追謚號為閔帝，封齊王楊日柬的兒子楊政道為鄖公。然而還是依靠突厥，隋朝義城公主先前嫁到突厥，到這時派遣使者迎接蕭太后，竇建德率領一千多人馬護送她到突厥去，還傳遞宇文化及的首級向義城公主獻禮。同突厥相互聯(lián)合之后，軍隊的銳氣更加旺盛。 

同年九月，向南進犯相州，河北大使淮安王李神通抵御不住，撤退到黎陽。相州被攻破，殺掉刺史呂珉。接著進攻衛(wèi)州，打下黎陽，唐朝左武衛(wèi)大將軍李世責力、高祖皇妹同安長公主和李神通一起被俘。滑州刺史王軌被奴仆殺死，奴仆帶著他的首級投奔竇建德，竇建德說：“奴仆殺主人是犯大逆不道的罪行，我怎能收留他�！毕铝盍⒓刺帞嘏�仆，而把王軌的首級送回滑州�；�州的官吏百姓為之感動，當天就投降了。齊州、濟州以及兗州叛軍統(tǒng)帥徐圓朗等都聞風而降。竇建德釋放了李世責力，派他帶領部隊鎮(zhèn)守黎州。

武德三年(620)正月，李世責力撇下父親逃回李唐朝廷去了，執(zhí)法官吏請求殺掉他的父親，竇建德說：“李世責力本來是唐朝廷的臣子，被俘以后，不背叛他的國君，逃回他自己的朝廷，這是忠臣，他的父親有什么罪過？”一直沒有殺他。把同安長公主和李神通安排在客館居住，以賓客的禮儀對待他們。唐高祖派遣使者跟竇建德締結(jié)和好，竇建德立即讓同安長公主跟使者一起回去。曾經(jīng)攻陷趙州，捉住趙州刺史張昂、邢州刺史陳君賓、大使張道源等人，由于突然襲擊竇建德轄區(qū)的邊境，竇建德就要殺掉他們。國子祭酒凌敬勸諫說“：狗子對不是它主人的人都會吠叫，現(xiàn)在鄰居防守牢固，因力量用盡而被俘，這才是忠誠可靠的男子漢。如果處死他們，怎么勉勵大王您的臣下們呢？”竇建德大怒說“：我已兵臨城下，他還執(zhí)迷不悟不肯投降，使我的部隊吃了苦頭，死罪怎么能夠赦免？”凌敬又說“：如今您派大將軍高士興在易水抵御羅藝，羅藝軍隊才到，高士興就投降，您又認為行不行呢？”竇建德這才明白，就下令放了他們。他寬容厚道聽從勸諫，大多是像這種情況。 

又派遣高士興進軍圍攻幽州，沒有獲勝，撤退到籠火城，遭到羅藝襲擊，高士興的士卒頓時逃散。在這之前，高士興的大將王伏寶有勇有謀，在同輩中功勞第一，將領們妒忌他。有人散布他要反叛，竇建德就要殺他，王伏寶說“：我是無罪的，您怎么聽信那些中傷我的話，自己砍掉自己的左右手��？”還是殺了他，后來打仗經(jīng)常失利。

同年九月，竇建德親自統(tǒng)帥部隊圍攻幽州，羅藝出兵跟他作戰(zhàn)，大敗竇建德，斬殺一千二百人。羅藝多次獲勝驕傲起來，進軍襲擊竇建德的軍營，竇建德在營地擺好陣式，順著戰(zhàn)壕沖出，打敗了羅藝。竇建德逼近幽州，沒有獲勝，就回師氵名州。他的納言宋正本愛直言勸諫，竇建德又聽信別人中傷他的話而殺了他。此后人們把這當作教訓，沒有人再進忠言，從此刑賞教化更加衰微。

從前，曹州濟陰縣人孟海公聚集了三萬精兵，占據(jù)周橋城到黃河以南進行擄掠。那年十一月，竇建德親自率領軍隊渡過黃河攻打他。當時秦王李世民在洛陽進攻王世充，竇建德的中書舍人劉斌對他分析說：“現(xiàn)在唐(李淵)占據(jù)關(guān)中，鄭(王世充)占據(jù)河南，我們(夏)占據(jù)河北，這是鼎足三立相互對峙的局勢。聽說唐用全部兵力攻打王世充，連頭連尾兩年時間，鄭的形勢一天比一天緊急，而唐的圍攻毫不放松。唐的兵力強、鄭的兵力弱，發(fā)展趨勢必然是打敗王世充，王世充被打敗，那么我們就有唇亡齒寒的憂慮。為您著想，不如援救王世充，王世充在里邊抵御，我們在外邊進攻，打敗唐軍是一定的了。如果打走了唐軍保全了王世充，這是長期保持鼎足三分局面的戰(zhàn)略。如果唐軍被打敗后，王世充也可打敗，那么就乘機消滅他，集中我們和王世充的兵力，乘著唐軍戰(zhàn)敗的時機，直向西打，長安就能到手，這是平定天下的基礎�！备]建德非常高興說“：這才是好謀略啊。”恰好這時王世充派遣使者向竇建德要求出兵援救，就派遣職方侍郎魏處繪到長安朝見唐高祖，請求解除對王世充的包圍。 

武德四年(62)二月，竇建德攻克周橋城，俘獲孟海公，留下部將范愿守衛(wèi)曹州，帶領孟海公和徐圓朗的全部人馬來援救王世充。軍隊走到滑州，王世充的行臺仆射韓洪打開城門迎接，于是進逼元州、梁州、管州，都打下了，聚集在滎陽。三月，秦王到了武牢，接近竇建德的軍營，殺傷殺死不少的人，并捉拿了他的部將殷秋、石瓚。當時王世充的弟弟王世辨任徐州行臺，派遣他的部將郭士衡帶領幾千人跟隨竇建德，集中人馬十多萬，號稱三十萬，軍隊駐扎在成皋，在板渚修建營房，以示決戰(zhàn)。又派遣密使約定王世充里外夾攻。經(jīng)過兩個月的戰(zhàn)斗，逼近武牢，就不能繼續(xù)前進。秦王派遣將軍王君廓帶領輕裝騎兵一千多人繞到竇建德的背后襲擊他的運糧隊伍，捉住大將張青特，俘虜士卒很多人。

竇建德多次失利，人心驚恐不安，上到將帥，下到士卒，打敗孟海公時，都有收獲，想回氵名州。凌敬提議說：“應當全軍渡過黃河北上，攻占懷州河陽，安排主將鎮(zhèn)守。再率領大隊人馬擊鼓舉旗，跨越太行山，開進上黨縣，虛張聲勢隱藏目的，不必麻煩作戰(zhàn)。加速趕到壺口，逐漸驚擾蒲津，奪取河東土地，這是上策。實行這個方針定有三條好處：一是到無人防守的地方，軍隊萬無一失；二是擴大地盤招募兵卒；三是唐軍對王世充的包圍自己就會解除�！备]建德準備采納這個建議，但是王世充的使者長孫安世私下送給金銀珠寶利誘各個將領，來擾亂他的決策。各個將領全都勸諫說“：凌敬不過是個書生，怎能跟他談打仗呢？”竇建德聽從了他們的意見，回頭向凌敬道歉說：“現(xiàn)在群臣振奮，這是老天助我。憑這決戰(zhàn)，必定會大獲全勝。我已聽從了大家的意見，不能照您的話辦了�！绷杈磮猿譅庌q，竇建德很生氣，強制撐持著走了。他的妻子曹氏又對竇建德議論說“：祭酒凌敬的意見可以采納，您為什么不采納呢？請您沿著滏口那條路，乘著唐朝兵力空虛，集中兵力加速前進，以便奪取山北的土地，再憑借突厥的力量向西包抄關(guān)中，唐朝廷必然招回軍隊保衛(wèi)自己，那么對王世充的包圍就解除了。如今部隊滯留在武牢城外，時間拖得長了，白白地自己勞苦自己，事情只怕辦不成。等到竇建德把人馬聚集在汜水，秦王派遣騎兵去挑戰(zhàn)，竇建德發(fā)兵進攻，秦王派竇抗抵擋。竇建德漸漸后退，秦王派遣騎兵沖進敵陣，反復鏖戰(zhàn)四五次，最后大敗竇建德。竇建德被槍刺中，逃跑到�？阡荆�車騎將軍白士讓、楊武威活捉了他。在這之前，部隊里頭傳開童謠說：“豆入牛口，勢不得久。”竇建德走到�？阡荆�非常憎惡它，果然失敗在這個地方。

竇建德所帶領的人馬，一下子就逃散了，妻子曹氏以及他的左仆射齊善行率領幾百人逃回氵名州。剩余的黨徒想立竇建德的養(yǎng)子為君主，齊善行說：“夏王平定了河北，兵強馬壯，一下子就被捉走了，難道不是天命注定的嗎？不如一心請求唐朝保全大伙兒的生命，不要給老百姓造成災難困苦�！庇谑前褞齑娴呢斘锶�部分發(fā)給士卒，讓他們各自離開。齊善行這才跟竇建德的右仆射裴矩、行臺曹旦以及竇建德的妻子帶領夏國的官員屬吏進獻山東的土地，交出夏國的八枚印章向唐朝投降。七月，秦王把竇建德押到京城，在長安市斬首，時年四十九歲。從起事到滅亡，共六年，河北全部平定。當年，劉黑闥又竊據(jù)山東。